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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笺记》(致敬红楼,求大往事,章回体校园世情长篇)

第十一回 :汪学姐三诗隐三缘 武连长四俗寓四铁


诗曰:

知无缘分难轻入,敢与杨花燕子争?

上回言及开训首日,辰昔心惜诸钗苦累,岂料因言获罪、弄巧成拙,终落得个自讨无趣。是夜因上峰设下歌赛,连部一应娱乐废黜,又点姝儿临危受命,执掌合唱大业,只见她款步上台,手执稿纸,铿锵说道:“依学长学姐意思,咱们就先练校歌,如果唱得好,就再加选一首军歌。校歌的谱是极简单的,只是文言歌词拗口,好在不长。咱们不分男女声部,就用一个音阶。”语毕领众开嗓,便是姝儿唱一句,合连跟一句,音似“吗么咪唛哞”,几处男生直哼作“妈妈你摸我”。汪学姐登时怒起,拍桌吼道:“谁再不老实试试。”众男方渐恭顺,不想合连却是无需参赛的三教官最声洪嗓亮,恼得郝、汪、陆三人连连斥道:“自己听听,一百多人不如三位教官声音大,搞什么名堂。”三教官忙笑说:“我们军队唱歌只会死命喊。”学长便谕众将应效此风。须臾开嗓毕,姝儿便逐句领唱,因其词乃旧时大儒所著,虽字字珠玑,却艰深晦涩。众人只得依葫芦画瓢地闻声吟调,实际连是哪些字都不甚清楚,如此诵经般耗去一晚。次夜郝学长早早投影了词文,而后方请姝儿领唱。众人对词吟颂,方知所歌何物。

彼时辰昔身处台底芸芸之中,遥望幕前纤纤惊鸿,虽是耳听鸾声,目凝倩影,口诵华章,思绪却已纷飞飘远,私忖道:才这几日,她已众星拱月般光彩夺目,自己却如蝼蚁般泯于汪洋,当真一个阆苑仙葩,一个蒲柳草莽,直教人望而却步;好一似:窈窕淑女,‘仰而攀之’,高攀不得,寤寐思服。忖及至此,辰昔不禁心叹一曲云:

我非潇湘竹,怎求凤来仪?
痴心化作春风起,却不得,春花半点情。
芽新发,枝又绿,鹊鸟引喉歌一曲,青鸾可得聆?
纵然龙凤比翼人欢喜,春花春月两相宜,何处生叹息?
若知来年春花嫁秋风,试问疼谁心?

众人讴歌一阵,学长传令小憩。辰昔解手回来,不想却遥见宝硕、铭剑等人正与姝儿、玲玲台前攀谈,几人言欢语笑、甚得其乐。辰昔不愿驻留,遂举步夺出室外,孤自凭栏望月去了。

天上星幕如练、皓月当空,庭中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辰昔双掌托腮,不觉看得呆怔。倏尔闻一声爽朗道:“看什么呢?”辰昔旋身回瞧,原是那短发干练、爽利洒脱的汪学姐,遂笑道:“看星星呢,学姐您看,今晚银河皎皎、星月争辉,多漂亮啊。再看那枚月亮,皓若冰霜,晶莹剔透,简直圣洁无瑕。”汪学姐听毕先是觑目打量一番,旋即一把搂过辰昔肩,笑道:“哟,这成语一套一套的,真不愧是我们人文院的孩子。——不过说起这月亮嘛,我倒想起个段子,你知不知道大学泡女生可以分作三种情形?而且分别可以用三句诗来概括。”辰昔虽凝眉不知,但素来闻诗便起兴致,汪学姐便指着空中明月,道:“第一种,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辰昔会心一笑。汪学姐又道:“这第二种呢,便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辰昔聆之,便忖及方才那莺环燕绕的姝儿,骤然眉锁。汪学姐遂抽手拍了拍辰昔背脊,接道:“第三种,叫做‘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你这么聪明,自己思量吧。”岂料辰昔竟怔怔盯着学姐,不无怜惜地说道:“学姐可千万别做这第三种,有道是宁缺毋滥,守得云开见月明。”汪学姐啐道:“瞎说什么呢,不许这样说你姐夫。”辰昔乃知学姐已名花有主,忙转口道:“看来姐夫对学姐很好,学姐这样护着姐夫。”汪学姐听了笑道:“那是,敢对我不好,叫他分分钟从秋风变成秋田。”辰昔满面惑问:“怎么说?”汪学姐谑道:“叫他做单身狗呗,而且打断狗腿。”言毕二人皆朗笑起来。

因谈及秋风,辰昔倏又回想起方才那三句诗,便笑问道:“这追女孩的情形,学姐你怎么那么清楚?”汪学姐道:“你们那些个学长呀,不知道多猥琐,早就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希望你以后出淤泥而不染,做个怜香惜玉的好男子。”辰昔答道:“那是一定,我要做一溪清流,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红。”汪学姐聆言一笑,又推辰昔转身相对而视,敛容正色道:“刚说的三种情形,其实暗中预设了一个大前提,是另一句诗,你可听出来了?”辰昔思忖半晌,摇头不知。汪学姐浅笑道:“就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你看你,才来大学几天,这么忧郁做什么?里面那群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哪懂欣赏悲情。她们这年纪呀,就喜欢些让她们笑啊乐啊疯啊的东西。你赔在自怨自艾里,还不讨半点好呢,走吧。”说毕一路将辰昔推回教室。

熄灯时分,夜沉人静,辰昔合舍卧床欲眠,只听水昆幽幽问道:“怎么样,各位,找好目标了没有?”众人知他在说女子。付阳道:“咱们连里确实有挺多又漂亮又有才的女生。”水昆立马笑接道:“听着就博爱呀,学一学阎锡山,家里挂个‘博爱’的匾,然后娶他三妻四妾。”付阳乐道:“更适合辰昔,他不是要拥天下之美而护之嘛,真敢说呀。”宝硕不忿道:“就是,这样无耻,那些女孩反倒喜欢跟他卿卿我我,傻子一样。”水昆道:“这就叫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宝硕又道:“我今天觉得那个林姝儿不错,长得也可以,声音也好听,配得上我。”一语未了,水昆与付阳顿时起了劲,纷纷戏道:“辰昔,一级戒备,挑战者出没,是可忍孰不可忍。”辰昔闻言脱口道:“那个林姝儿你可别招惹。”付阳抢接道:“哟,怎么说,你下定啦?还不许人家认识认识?”水昆则戏道:“宝硕勇敢上,就要横刀夺爱,你俩现在决斗一场,谁赢归谁,我们作证。”宝硕亦冲辰昔嬉道:“万一那个林姝儿就喜欢我这款。”辰昔急道:“她喜欢谁关我什么事,我只是好意提醒,小心你们招惹之后掉入深渊,不可自拔。”水昆顺口接道:“就像你一样?”赵、陈、杨三人登时狂笑不止。

辰昔心中一沉,忽念及学姐之语,思忖道:“果然好东西觊觎的人多,我又何必自戕自贱,赔在这汹涌的追求者浪涛里,最后拍死岸堆,横尸荒野,无非哄抬了她的身价,再得意了追到她的男人。正所谓:‘女’之耽兮,犹可脱也;‘士’之耽兮,不可脱也。”遂回道:“你喜欢就去追呗,又不是我的,追上也是你本事。”付阳闻言惊道:“什么情况,这么快放弃啦?”水昆啧啧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大学第一桩失恋惨案。”宝硕则笑道:“他这恋都没开始呢,算不得失恋。不过我就不试了,免得我追到了他脸上挂不住,就当是舍己为友了。”几人玩笑不住,辰昔却无心参与,不过随口敷衍,心下只忖道:“林姝儿,你在阳光里旋转,我在黑暗中沉沦,就这样吧。”

眼见一场伟大的单思即将终结,辰昔却不想全然悄无声息,或许是尚有半分希冀,抑或是求个剧终的证明,也或是留个招惹的绝笔,更或许是兼而有之,辰昔苦思冥想,竟自作聪明地编了一封晦涩难懂、不知所云的短信予姝儿,曰:“为什么最美丽的花朵总有最多的虫子围在左右?是不是因为最美丽的花朵总是释出最迷人的引诱?那只自以为是蝴蝶的毛虫苦苦祈求不到花的赦宥,只好选择默默禁受住这世间最美的诱惑,它会远远地飞在枝头静静守看花开结果,祝福最美丽的花迎来最丰盛的秋。”短信发出,辰昔忐忑难安,又惴惴等待一阵,果然全无回复,遂忖道:“真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如今倒也干脆,这般不拖泥带水的甚好。”如此胡思一阵,不觉朦胧睡去。

翌日,合连赴操场演练,是为阅兵备战。于是众人头顶烈日、脚踏热土,不时呼喊敬礼,好一派热火朝天。辰昔举目凝望,但见湛蓝天空碧澄如洗、万里无云,又忖及自己业已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反倒有种“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一步百花争艳” “退一步满目森林”的畅然,遂又与一众男女放肆地插科打诨嬉闹起来。

是时,军屯操场观礼台荫遮之下,众人盘腿而坐,席地休整。教官与学长学姐竟一时全无踪影。辰昔眼见跑道在前,顽性乍起,忽的立起来,指前道:“比个一百米,谁来?”宝硕旋即跳起来道:“我跟你比。”辰昔知他身形苗条,必是敏捷之辈,又恐自己败得太难看,便连哄带骗地拉了胖墩墩的福铭剑,三人齐向跑道那端步去,身后起哄之声如闻。一时路过女生排,玲玲竟亦跳将起来,爽利道:“我也来。”其又拉了文雅作裁判,遂五人同行至跑道彼端。继而玲玲指明起止,文雅倒数发令,一声示下,登时四人飞脱出去,一路惟听得男生起哄倒喝,女生同喊加油。谁想只才迈步,那玲玲与宝硕两人便冲在了前面。辰昔以为尚能与铭剑争锋,岂料那铭剑蹬跑几步亦将辰昔甩落身后,辰昔回天乏术,终是玲玲第一,宝硕第二,铭剑第三,辰昔最末。五人回至驻地,众男接连谑笑。辰昔不免抬杠几句,登时又被群嘲弹压,终是翻身不得。彼时女生士气大振,乃唤辰昔过去。辰昔领命赴前,恭维道:“谁知你们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看来我这辈子是追不上啦,只能是‘可怜我孤孤单单恨无边’了。”说及那“孤孤单单恨无边”几字时,又特意提了声量,偷眼觑探姝儿,只见姝儿那厢背坐着,自与小静取笑。辰昔见状暗忖:“天意昭然,再错不了的。”之后辰昔手机震响,原是文雅来信,方知玲玲实乃体育特长生,钱塘省二级运动员。

正午餐罢,付阳忽说他已约赴三位教官宿舍玩耍,问众人愿同往否。辰昔正愁万一旧情迷心,将破一晌放浪之功,遂连忙答应,又连哄带骗拖上铭剑,复于超市沽了六罐啤酒,欣然同去。教官暂居白沙学园,三人出食堂后便往东去,入园登楼,寻至宿舍,轻扣柴扉。只见廊道静谧,门微微开处,那国教官悄悄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瞧见是三学生,忙打手势引入屋。才锁了门,一旁武连低声笑道:“你们还真他妈来了,领导们也住这层呢,没他妈的被看见吧。”国教官亦轻轻笑道:“关键他妈还带了酒,勾引老子,哈哈。”安教官提声道:“关了门还怕啥,喝他妈的啤酒又看不出来,老子说喝就喝。”说罢抢过袋子,将酒分了。铭剑举罐而饮,口中呼出一声舒爽,乐道:“好‘豁’,这他妈热的天,就是要‘豁’啤酒才他妈够劲。”辰昔闻得诸先贤说话必用“他妈”二字,忖度军风如此定有深意,遂亦入乡随俗,又正巧打了一嗝,便道:“他妈的夏天就是他妈要喝他妈的啤酒。”说毕竟自己也不知是谁要喝酒了。好在付阳亦接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来,干杯。”六人遂碰杯笑饮,复又“呼娘唤母”地攀谈起来。为减诸公不适,后文删繁就简,皆滤去国粹。

三教官瞧见诸学生已得真传,自是喜逐颜开,一时称兄呼弟、推罐交饮。忽的,武连向众人笑道:“我们这样子,就算是一起扛过枪的兄弟了。”三学生皆豪迈称是。安教官在旁嘿笑道:“他们不懂。”学生齐问:“什么不懂?”武连笑道:“人生四铁啊,小兄弟们。”三学生更加茫然,连声询问。国教官遂乐道:“就是人世间最铁的四种兄弟,分别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一起……还两种啥来的?”安教官聆毕笑骂道:“你就知道嫖,除了嫖还知道啥?——还有就是一起同过窗、一起分过赃。”安教官犹欲卖弄,便转向三学生,接续道:“你们是不知道,像你们一起读书的,当然是同窗。现在社会上有些一起坐牢的,居然也好意思说是同窗。”话音未落,武连便笑骂道:“你俩教坏大学生,被领导知道了,看怎么死。”安、国听毕皆说:“明明是你先说出来的,还想甩锅儿。”武连顿时声音弱下一分,却犹嬉笑道:“反正我啥都没说。”三学生连连大笑,道:“真是涨知识了。”六人畅聊整午,玩闹近集合时分方散。

闲言少叙,只说彼时星月悬空,夜幕未掀,忽一声集合哨响撕梦而起,于是众小将爬床跌地,集队待发。原来此日正是拉练打靶日。须臾,三军浩荡,集于广场。一声令下,合军开拔。只见旌旗招展、迷彩斑斓,队列绵延不见首尾,大有移山断水之势,横渡直驱之态。时值凌晨,夜阑声静,合军悄然默行。约过十数里,军令休整,众将坐于人行道沿。辰昔取壶饮水,俄见一男一女款步走来。那女生衣裙精致,浓妆艳抹,手握长条话筒,沿途打量众人,那男生则肩扛摄影机,穿戴轻便。不消说,此二人自是校台记者了。

辰昔瞧那女生妩媚,便痴痴注视,一时四目相接,不想那女生竟含笑寻了过来,激昂造作地问道:“又是一年开学季,又是一年军训时,骄子而今换戎装,修身健体作栋梁。同学您好,方便说一下现在的感受吗?身体上感觉是不是有点疲累?”说罢便将话筒递向辰昔。辰昔全无准备,不觉一怔,遂即玩笑道:“本来是有点累,但看到学姐之后,忽然就不累了,是不是很神奇?”那学姐只顾着心内思索,竟呢喃回道:“是的,是的,这非常的神奇。”一语逗得周围暗笑,连摄像大哥亦抖了一肩膀。那学姐倏然反应过来,举着话筒道:“这位同学很会说笑,这也体现了我们求大学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有着乐观豁达的情怀和幽默风趣的细胞。同学,你对求大或军训有什么想说的话么?”辰昔一时无措,颅内空白,只得硬着头皮纂道:“我想说……能来到求大,真是我的荣幸……此时此刻,求大就是我身上最闪亮的标签,希望未来有朝一日,在求大众多闪耀标签中,也有一枚刻着我的名字。”闻辰昔之言酸腻作态,周围或挑眉弄眼,或佯呕咳嗽,皆暗谑取乐。岂料辰昔念头一闪,计上心来,道:“学姐,我能替您采访一下身边的战友吗?”学姐粲然笑道:“当然可以啦。”

辰昔接过话筒,旋向身边付阳眉飞色舞地问道:“军训强调纪律与服从,科学主义主张保持对权威的怀疑,人文主义推崇个性解放与倾听内心之声。请问这位同学,您如何看待军训过程中传导的服从惯性与大学主张的自由思辨精神之间的矛盾冲突,一个大学生应该如何平衡两者的截然差异?”付阳瞪一眼辰昔,思虑少顷,答道:“真理是相对,这‘相对’之一,便是角色定位。军训中,我们的角色是士兵,这时候我们的真理就是服从;军训结束,我们的角色变成大学生,那时候我们的真理就是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辰昔又追问道:“所以我们可以依照角色,时而选择服从权威,时而选择追求真理,是这意思吗?”付阳狠狠盯视辰昔,回道:“这位同学偷换概念,服从权威未必与追求真理相冲突,权威同样要求尊崇科学,而不是背道而驰,它们不存在矛盾冲突。难道这位同学认为权威就是不科学?”辰昔暗思道:“你才是偷换概念,预设了权威不会错。”只恨这点不好明说。然此段采访不过学生自娱,实际从未面世,校台播报时亦尽弃无余。

却说一众辞罢校台记者,再度挥师跋涉,不觉旭日东升、天清日暖,终至一隐蔽山坡,四周尽是农家。那些农舍皆三四层楼高,白墙黑瓦、院栏围遮,富者犹满身外砌彩砖,朝阳下富丽堂皇的。山岭间忽又岔出一条残旧坡道,上行数百米,霎时犬吠狺狺,合军便向那犬声振聋处进发。又约一射之地,跨入一扇斑驳铁门,内里竟别有洞天,乃是平川旷荡,满目草野。除去铁门两侧的几间平房外,再无人工穿凿之迹,尽是天然鬼斧之貌:草地起伏,山石嶙峋,四围树林密遮,远处重峦叠嶂。惟有那北侧岩石峭壁,竟是童山濯濯、秃无草木,峭壁前以枯木架起一排简陋的黑白同心圆靶子,高矮错落,横延铺展,那靶盘业经枪林弹雨,早已千疮百孔,幸为簇新靶纸所掩,尚存一息颜面。辰昔满怀惊诧,这繁花似锦的杭城近郊竟有如此荒凉僻闭之所,不由忖道:“原来转过柳暗花明,亦有山重水复,繁华与凋落亦不过一墙之隔罢了。”正是:

繁华自古多娇,不堪雷霆滋扰。军驻处,废垒空壕,村郭萧条,城对夕阳道。兴盛从来容易消,纵有广厦精雕、墟市笙萧,一纸官令满堂抛。黑鸟飘飘,绿水滔滔,冷清清的落照,只余下,嫩黄花有蝶飞,新红叶无人瞧。枯井颓巢,砖苔砌草,当年厨灶炊烟袅,而今断垣迎风寥。不见牛羊跑,但闻鬼夜嚎,谁曾想,九州太平兵戈少,尚有豪强驱家小,动几笔舆图换稿,拆几片城中荒郊,住几个乞儿饿莩,便说是德政一方、旧居改造。

不时列队齐整,席地而坐。师部长官在上,众教官因担心队伍哄乱、军纪不彰,兼欲在天官面前一展风华,亦不知哪连起的头,一时各连争喊口号、斗起歌来。上官端坐篷遮木台,乃见台下旌旗森森、喊声阵阵,自然添了威风,遂亦不加制止。如此不久,三军嗓力不支,悉落得未战先哑,只好偃旗息鼓。众教官遥见长官喜怒不露,揣度龙颜未悦,便意在坐姿上暗较一番,于是厉言喝令,引众将正襟危坐。少刻,便有战士抗了一张老旧木桌来,另一名战士跑至桌前——下回。叹:

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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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靶场荷枪偏风猎猎 琴舍剖心暮色溶溶

词曰: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且说打靶拉练日,三军迎月起漱,挥师靶场。又因靶场隐于山岭,合军夜行昼进,天明方至,眼下正集于指挥台下席地斗歌。少刻,便有战士抗了一张老旧木桌来,另一名战士跑至桌前,以雷霆之速将一把步枪拆得零落。众小将鲜见真枪拆卸,尽皆倾前探看。那战士左右敬礼,便嘶喊着讲演起来。奈何军仗浩大,纵然声嘶力竭,亦是无法播远。后排那些个此时“爱武装胜红装”的男生逐渐躁动不安,纷纷叫喊“听不清楚”。于是郝学长疾步上前,持喇叭挨向战士唇边,其声登时清晰可闻。只听那战士如数家珍一般,将这步枪前世今生备细述来。先是说些口径大小、性能特征,又执起桌上部件一一开释。说毕又以星火之迅将那满桌部件拼回,其迅敏如风,又赢下全军喝彩。那战士自是欢喜,便又提声讲解装弹、上膛、瞄准等射击要领,亦嘱咐退膛、上保险,卸弹匣等事,众人纷纷应诺,山呼“明白”。

此后便是众小兵上阵演射,长官则在黄金台上督战,依环数排名,按团嘉许。此时辰昔等人尚在轮候,却早已跃跃欲试,几处男生豪言壮语,这个说“我能打下靶子上的苍蝇”,那个说“信不信我朝天一枪掉下三只鸟来”,愈说愈离谱,亦连武教官都斥止不住。烈日灼灼,草暖风热,不知坐了多久,终得辰昔上阵。起身列队,惟见前线一支支步枪整齐安卧在沙袋上,每支枪边皆有一名战士蹲守。行至枪前,未及站定,战士便问:“姓名?”而后执笔录下。片刻便另有战士收去名册。忽一声长哨响起,那战士便喊:“卧姿持枪。”辰昔听令卧倒,倏觉草密且柔,刺拉拉地透衣挠痒,霎时浑身尽被草茎搓划,如被撩拨般难耐。忽又一声长哨,身边那战士便唤道:“装弹匣、上膛、去保险。”辰昔依令做了,那战士又道:“三点一线瞄准靶心。”辰昔即刻闭了左眼,以右眼单瞄,却倏觉眼底朦胧,隐隐似有一层薄雾,赶忙眨眼再瞄,那远处依旧虚实难辨,全然看不清靶心所在。霎时又一声短哨,那战士斩截道:“开枪。”辰昔扣下扳机,登时“突”地一声,枪托后震,撞在肩膀,定睛一看,全不辨子弹方向。战士数道:“一。”辰昔只得再瞄,重扣扳机,便是“突突突突”连震四下,那战士又数道:“二三四五,还有五发。”辰昔定了定神,奋力瞧准了,连发五枪。战士便道:“上保险、退樘、卸弹夹。”辰昔依令照做,亦将那枪卧放回沙袋上,向那战士笑问道:“兄弟,我打的还行不?”战士回道:“那可不知道,这么远,谁能看清楚?一会有人去抄靶。”说罢又闻一声长哨,排首战士举起蓝旗,便有一队奔向各靶,抄录环数。辰昔一排则转身跑步回营。

合团打完,便宣分数。长官手执稿纸,台上高声宣了男女前十,众人鼓掌道贺。辰昔竖耳聆听,惟有张玲玲女侠名列女榜,男生中亦只烨肃混进前十,众男生便笑他“打枪高手”。打靶毕,列队下山,出铁门不远,便闻得前面惊呼连连,辰昔等人亦疾步探查,但见坡下一溜校车绵延相继、漫山排开。原来学校体察学生拉练途远,深知这世间多歧路、行路难,体验个单程也就是了。一众喜出望外,纷纷蹬车而坐,不免高兴得手舞足蹈。武、安、国三教官便趁势教众人学唱起了《打靶归来》,众人此时感恩戴德,自是倾声而唱,一路欢腾。

归来无话。只说当日训毕,日暮西斜、天色尚明,辰昔正与一座众男饥餐渴饮,同庆这一晌劳苦随风而逝、自由曙光指日可待。笑谈间,忽的手机震响,取出一瞧,竟是那日渐失联的林姝儿同学,唬得直呛一口,险些噎住。众人笑问:“什么情况,家里拆迁了?”辰昔咳嗽着说:“没什么,吃你们的。”遂而悄悄侧身翻看,只见短信云:“晚上有没有空,帮我搬个东西?”辰昔强捺欣喜,假意冷淡回道:“去哪儿?”而后不辨滋味地塞上几口饭菜。须臾,短信又至:“我在食堂超市等你。”辰昔见罢,忙端盘起身,道了声“有事先走”便匆忙离去。惟听得身后说笑声起,那水昆叹道:“废寝忘食、食不知味,老夫掐指一算,女人也。”辰昔全若无闻,径直卸了餐盘,飞奔下楼。

刚至一楼台阶,便见姝儿在超市门口徜徉,她身着迷彩、手捏军帽,马尾紧扎、面色清雅,虽是衣衫肥大无状,亦难遮这如花似玉之姿、出水芙蓉之韵、飘然若仙之态。辰昔摇手招呼,姝儿却似笑若无地递上一瓶蜜茶,道:“给,这是酬劳。”辰昔接过,拧开盖儿,又伸了回去,笑道:“你先尝尝。”姝儿不屑道:“给你的就是给你的,我可不爱喝。”辰昔犹举着茶道:“你尝了就更好喝了。”姝儿嗔道:“油嘴滑舌,得寸进尺,你要是不想喝,我就扔了去。”说罢便要来夺那茶,辰昔见状连忙喝一大海,连声道:“它可是无辜的,你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了,我要和它共存亡。”说罢便扭着身子连饮数口。姝儿忍俊不住,冷笑道:“那你好好喝,没有下次了。”辰昔吐吐舌头,连说不信,道:“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嘛,下回我列个饮料单子给你,你轮着买就成。”姝儿听毕直嗔道:“做梦。”

如此笑闹一回,姝儿便领着辰昔往南面月牙楼去。辰昔一面跟着,一面哼着小曲,唱云:“甜蜜蜜,小蜜茶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姝儿满脸无奈,自悔不迭,故亦不回头搭理,只快步向前迈去。辰昔跟至半路,若有所思,轻声问道:“前些日子那短信你收到了?”姝儿不听则已,一听倏然忖及那条匪夷所思之信,简直哭笑不得,遂回眸道:“你是说你那个花儿虫儿鸟儿、乱七八糟的短信?”辰昔登时靥泛羞赧,辩道:“哪里就乱七八糟了?我就是一时脑抽,随手发的。你看不懂最好,正想跟你说,请姑娘就当从没收到过吧。”姝儿笑道:“那可不能够,这么高深的短信我可得好好留着。写的跟佛祖出哑谜似的,我肉眼凡胎,现在是难以看懂,万一哪天参悟了呢。——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最美丽的花儿,大家都说最美丽的花儿那郝学长正追着呢?”辰昔连声岔问:“是谁,我怎么没看出来。”姝儿乐道:“料你也看不出来,不过我才不跟你八卦,你自己问玲玲去,她最乐得说。——反正我不是花儿,花儿还不是被人采摘糟践,要当我就当一棵橡树。”辰昔眉梢一蹙,脱口道:“反了吧,你是木棉,男的才是橡树。”姝儿嗔道:“我又不是背诗,怎么非得做木棉?”辰昔见姝儿较真,忙岔道:“不管是什么,你现在都是最耀眼的明星了。偷偷告诉你,很多男生都暗恋你呢,你就开心去吧。”姝儿嬉道:“哪儿有呀,某人可说了,喜欢我的都是虫子。多好,香妃引蝶,我引虫子,其中还有一只自以为是蝴蝶的小昆虫呢。”辰昔嗔道:“好啊,居然敢笑我。”说罢举瓶作势要打,姝儿则向前躲跑,辰昔又追上来,两人笑闹着跑入月牙楼,蹬梯拾级而上。

奔至三层,姝儿止步讨饶,摸索寻出钥匙,开了东面一间屋子。门展光莹,但见正对的玄关底墙上,挂有一幅墨宝,从左自右写着“琴文”二字。辰昔见之卖弄道:“有意思,不是‘袭人’,不是‘麝月’,偏偏是‘琴文’。”姝儿听罢谑笑不止,道:“有没有文化,是‘文琴’好不好。这里是文琴艺术团的琴房。——陆学姐向老师借了一把电子琴,晚上排练合唱用,你就是来帮我扛琴的。这会喝了饮料,应该有力气了吧。”辰昔遂上前细瞧,果见“琴”字左侧有竖排小字:“壬午年腊月书于紫金洲”,其下犹盖有一方私印,却仍强道:“这两个字,明明左右都读的通,只怕琴文读着更顺些呢。”

姝儿笑而不语,自去墙边俯身插电,摆弄起桌面上几张电琴来。此屋乃交响乐团琴房,专陈西洋乐具,因如今大多器具皆是学生自备,故此处不过陈放些大家伙:数把大提琴,一套架子鼓,一架木风琴,一架立式钢琴,最瞩目的便是西墙伫立的那把竖琴,以及倚南窗安睡的一台三角钢琴,两琴皆有红布遮罩。辰昔偷摸着掀起红幕窥探,方瞧见庐山一角。姝儿见他这般大胆,忙嗔道:“干什么呢,别弄坏了,卖了我俩也赔不起。”辰昔遂小心避让,挪步挨向姝儿身边,赔笑道:“干嘛自轻自贱,都说一笑倾城,我看你一笑就比它值钱。”姝儿哼笑道:“真假。那我冲你笑一笑,你送台钢琴好不好?”辰昔搔首道:“当然好啦,一言为定,不过先打着欠条行不行?”姝儿再不理他,自在几张琴上弹按,一段校歌前奏跃然指间。这些倚在东墙的电子琴乃是声乐教具,积年下来多有斑驳旧态,不想姝儿亦能敲出如此天籁,当真琴如人也。只一小段,辰昔便心驰神往。然虽皆为电琴,其音亦略有微别,或沉郁一些,或清脆几分,总不尽相同。姝儿左手这琴抚一段,右手那琴拨一阙,却是接得无缝。辰昔目中闪过无限倾慕。

忽琴音戛然而止,姝儿回眸问道:“你觉着哪个好?”辰昔回神,又闭目品度一阵,指最右那把,道:“听着都好,那把我最喜欢,声音清朗。”姝儿复弹了一段,迟疑道:“这是电钢琴,好是好听,可太长了些。况且学姐只说借电子琴,没说是电钢琴,我们还是拿那把电子琴吧。”辰昔连声称“好”,又夸道:“原来你这样会弹琴。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吗?”姝儿娇笑道:“你少来,这世上的我都不会,琴也差得远。真当我不知天高地厚呢,山外青山楼外楼,高人多得是。”虽如此说,姝儿心头却是欣喜,遂命道:“你去把门关上。”辰昔不知姝儿所欲,闻言心若擂鼓,竟一时愣在原地。姝儿见状嗔道:“愣着干嘛,去关门呀。”辰昔领命,掩门而返。姝儿浮过一丝狡笑,盈盈踱向南窗边,轻掀琴布,支起琴盖,抬出琴凳,亭亭立于那三角钢琴前,虚声道:“我偷偷弹一曲,不许出卖我。”声细如蚊,辰昔忙作了“OK”手势,口型连说“放心”。于是姝儿悄然落座,抬起键板,轻抚琴键,指尖柔爱似抚绢,双眸闪亮如夜星,辰昔只恨不能化身为琴。只见姝儿眉眼垂落、举手抚琴,一时玉指轻点,倏然指落声起,那袅袅琴音便若锵金鸣玉,其声清脆明媚,其音晶莹剔透,聆之如沐煦日和风,如饮清甜津露。正是:

身前琴横,指下风生。
锁窗前月色明,雕阑外夜气清。
指法轻,助起骚人兴。
听,正漏断人初静。

那琴音似珠落玉盘,辰昔却只怔怔的,双眸痴痴望向漆黑锃亮的钢琴,望向琴后专注的姝儿,望向姝儿背后月牙楼那斜切大玻璃。玻璃窗外暮色苍茫、霞云叆叇,黄昏掩映下的启真湖金光摇曳、璀璨夺目,湖岸杨柳轻舞、花木招摇,它们都好似沉醉的听众,浸淫在这柔怜似水的琴音里。辰昔只觉平和舒畅,心间恬然轻快、澄澈如洗,浑身似被一阵阵温柔掩埋,一股淡淡的喜悦逐渐萦绕流淌、漫遍全身。于是辰昔慢慢合了眼,任那琴音盈耳,直将他吹到湖面上。余晖璀璨、清风徐来,他便御风而起、临水飘扬,哪怕过尽千帆、历遍沧桑,只留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还有这世间无尽的自由与欢畅……鹊儿亦录得一词忆此日琴事,云:

记得文琴初约,一袭迷彩军衣。黑白键上指含情,湖上夕阳照,水波撩人心。
如今夜夜孤枕,辗转半梦似醒。冷风吹来窗台雨,忧花无可避,闻滴到天明。

直待曲毕声歇,余音绕梁,辰昔方缓缓展眼,惟见姝儿眉眼含笑,辰昔由衷赞道:“太好听了,我第一次发现钢琴曲原来这么好听。”姝儿道:“你是第一次听钢琴曲吧。”辰昔忙说:“当然不是。”姝儿浅笑道:“这曲没那么难,我就是喜欢这样讨巧的,既好听又不难,最适合在你这种门外汉面前装样儿。”辰昔便道:“一切曲子的最终目的,可不就是‘好听’二字么,若只为了追求‘难’而耽误了‘好听’,岂不是舍本逐末、南辕北辙了。”姝儿乐道:“好好好,就你会的成语多。”

然而再美的曲子也禁不住反复夸叹,绵软的情话尚不到说的时候,辰昔只好借着美景与诗词,游走在倾慕的边缘尽限,讲些暧昧但并不越分的俏语。姝儿心知其意,亦不好戳破,泡沫似的柔情映衬着窗外幽色黄昏,斑斓如霓、晶莹若玉。此时满室霞光氤氲,莫名地情意缱绻,二人相对无言,姝儿便又坐下弹了两段,只这两阙悲婉哀伤、催人泪下,不似前曲那般清怡。曲终音断,辰昔犹自幽郁难释,姝儿起身推他出来,笑道:“你也太会演了,我哪里弹得这么好,竟还噬魂摄魄了?”辰昔脱口道:“好的了不得,只恨没录下来,世间竟有如此琴音,洞穿肺腑,直射我心。”姝儿见辰昔一片丹心,遂相开释,原来这两曲皆是旧爱。昔日姝儿亦有伤心时、为难处,便自绝于人,闭门抚琴排解。此刻对景伤情,一时感触,更将少时诸般情境描说一番。辰昔侧耳倾聆,闻得姝儿数段少年愁事,由人思己,顿生悲悯,大有“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之感,遂亦倾诉了自己的昔年郁事。枉生人阅此,亦感生命总不过如此,重重捧起又轻轻抛下。新生时众星拱月、无微不至,遂养成自命不凡,以为自己一呼百应、所向披靡。待到少年长成,方渐渐体悟,原来各人自有分定,自己既非与众不同、亦未人见人爱,不过是个“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的凡夫俗子。更奈何世间人俱分明、各怀心思,多的是身不由己,终无非“难遂心”三字。也曾想,既不能生而耀世,便只求在尘埃中幽微绚烂,廖作慰藉。然而一路走来,只道是:同伴时好时坏,几句不慎,友情便磕磕绊绊;爱恋难即难终,略有大意,情人就老死不相往来;父母情深言浅,稍作妄语,便是一副居高临下姿态。是故少年总是滋衍烦忧,古往今来,几无幸免。正是:

皆言少年强作愁,君不见,少年情昭灼。
江湖困苦一壶酒,相约醉一宿,一梦解无踪。
老来愁多惯常有,藏心又守拙,自陈没烦忧。
实不过,愁怨深深无人懂,更与谁人说?
人难留,语还休,愁在山海中,古来万人同。
吁,吹灭青灯烛,只道这,天正凉、好个秋。

却说那顾、林两人拳拳相诉,言和意投,不知不觉便近课时了,二人遂匆匆整理,又将那三角钢琴掩上红绸、完璧归赵,姝儿眨眼示意撤离,辰昔便抱了那把电子琴,瞥了眼窗外渐入夜的幽昏,随姝儿赴课室去了。

赶至教室,二人忙接电张琴、调阶试音,陆学姐又特打了曲谱来,妥帖交与姝儿。一时课至,众人列队贯入,顾、林二人亦躲回自己队中就坐。郝学长宣了几句官常嘱咐,便令姝儿上台抚琴领唱。夜来合唱颂吟,辰昔痴痴望着姝儿倩影,不禁暗自嗟叹,数日来的“抽身放手”之念,“海阔天空”之心,竟被几曲琴音、几句往事震得功亏一篑、土崩瓦解,不由地五味杂陈、百感交集,真是:
只因暮中调琴手,复引断郎爱月心。

整晚魂不守舍,终至夜阑歌毕,辰昔赴前抱琴,却见郝学长已然请缨,将那琴一把扛起,又向辰、姝二人嘱道:“你俩军训辛苦,别再劳累了,何况明天还要早训,快回去休息吧。这琴我和阿陆拿回去就行,明天也是我俩带来就好,今天主要让你自己挑,看哪一把趁手。”辰、姝二人只得道谢,随队返园。及至宿舍,辰昔心中纷乱,便闷闷回座,孤自点开台灯,取出那笔记本,写道:
                                                                     
                                                                      某年月日  人约黄昏
自恨恋花心,赌誓绝痴情。
简信只一封,奔赴如诏临。
玉人作两语,公子失聪明。
黄昏琴三曲,魂拜石榴裙。

一律罢,犹觉胸臆未尽,接写道:

琴声泛,玉影展,眼前百般皆寡淡,江山明月不在怀。惟有娇容灿。
双木合,田心伴,蝉鸣歌残夜恨晚,仙姿盈梦人辗转。念郎衣带宽。

此后接连数日,辰昔与四钗尽释前嫌,难免又凑贴上去。那辰昔本就是狂浪之人,又爱卖弄些拙劣的风趣才学,而今四美齐聚,便愈发整日的夸强说会、标新立异了,惹得玲玲每每嗔说:“姝儿你看他,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河水就泛滥。”不过辰昔这回倒学了乖,今日称文雅“天底下最温柔之人”,明日谓玲玲“世间绝无仅有的精灵”,后日赞小静“举世皆醉我独醒的智者”,直贫得四钗眉舒眼笑。是故辰昔近来只觉骄阳妩媚、水照晴柔,心下怡然舒畅,正是: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闲言少叙,展眼又至合唱汇演日了,时落霞初没、余辉泛空,合军汇于那月牙楼路对、临湖广场旁的紫金剧场。三军依次入内,但见场内四壁起伏、暗孔密布,而那剧场前窄后宽,阶梯而下,至正央收束起一方舞台,台上帘幕几重,最外侧的绛红大幕未遮,只留了顶端帘幔与两侧垂缎;里层淡绿色纱幕则合掩无缝,中间挂着国徽、军徽、校徽,“三徽”下自有红底白边八个大字:“军歌嘹亮,筑梦求大”。

少倾,汇演始。一对鲜亮浓艳的军装男女娓娓唱幕。声声讴颂之下,合唱竞赛与文艺展演交错穿插。有蹁跹少年唱演壮烈军歌,有白衣素袖弹奏胡琴古筝,有一众迷彩摆弄战舞军姿,有长袖雅女挥旋纤柔彩带,更有霓裳羽衣、丝竹管乐,一时满堂喝彩、掌声雷动,正是: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舞过三巡,终轮至本连登场。众将上台,高矮站定。彼时,人初定,乐未起,众人悬立铁架,足似踏棉、心如鹿撞,只觉头顶炽灯炙烤难当,台下目光灼热似火。于是起唱便未拔声势,又多是张口无声,急得教官学长学姐在台底窜上跳下、比手作势,却也毫无用处。曲罢人还,众人垂首默坐。忽听得玲玲回眸怨道:“你们后排男生什么回事?都不出声的?”众男默而不答。玲玲见状愈加愤闷,遂提声向身旁文雅数落起男人来,幸而文雅软言相劝,替男生找补了几句。真是:

巾帼总令须眉惭,家国万事仰裙钗。
公子犹醉春宵梦,红袖妆罢点江山。

却说此等赛事,不过请军、校领导作评,多以仪态激昂、声高气足者胜,本连自是上榜无望。姝儿身为音律指导,更是含恨自责。不想郝、汪、陆三人,却如事过风轻一般,不仅嬉笑自若,更不住地打诨逗趣、哄笑众人,连劝不要错过台上精彩。待汇演毕,众将列队回舍,郝、汪、陆接连嘱咐好生歇息,享受军训余日,众自散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叹: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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